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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家的第一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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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完家的第一个夜晚,新公寓像一头尚未驯服的兽,在黑暗中发出陌生的声响。

暖气管道每隔二十分钟就震颤一次,嗡鸣声从墙壁深处传来,像遥远的地铁驶过。卫生间水龙头没有拧紧,水滴以固定的频率砸在水池底,嗒,嗒,嗒,像一枚微小的心跳。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,将百叶窗的条纹投影在墙上,像移动的栅栏。

瑶瑶躺在新铺的床上,盯着那些光影。凡也在她身边已经睡着,呼吸深沉——他总是能这样,无论环境多陌生,都能迅速沉入睡眠,仿佛拥有一种关闭感官的能力。而她的感官却像被调到了最敏锐的档位,捕捉着每一丝陌生。

白天搬家时的画面在黑暗中回放:房东老太太颤抖着数钱的双手,凡也龙飞凤舞的签名,Lucky在地毯上呕吐留下的污渍,还有手机上那篇未看完的文章——《经济控制是暴力的前奏》。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枚碎片,在她脑海里旋转,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理解。

凌晨三点,她终于起身。赤脚踩在卧室的地毯上,一丝凉意从脚底直蹿上来。她走到客厅,借着对面楼透过来的微光,看清了那些堆迭的纸箱,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

租房合同摊在茶几上,是她白天趁凡也不注意时又拿出来的。她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在纸张上移动,一行行仔细阅读。那些在签合同时被匆匆掠过的条款,此刻在冷白的光照下显出狰狞的细节:

“……不得饲养任何宠物,包括但不限于猫、狗、鸟、爬行动物……”

“……违反本条款将导致立即终止合同,没收全部押金,并可能承担额外清洁费用……”

“……房东有权在提前24小时通知后进入房屋进行检查……”

字字句句,清晰明确,没有模糊空间。

手电筒的光束停在“没收全部押金”那几个字上。$1500。其中$800是她的。那张崭新的、带着ATM机温度的钞票,此刻在房东老太太的抽屉里,而换来的是一纸可能随时失效的契约。

她听见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,迅速关掉手电筒。黑暗中,她的心跳声格外响亮。

早晨,凡也比她先醒。瑶瑶走出卧室时,他已经坐在餐桌前——一张从旧公寓带来的折迭桌,桌面上还留着之前的杯底印痕。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制作精良的文档模板。

“早。”他没抬头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“我在弄个东西。”

瑶瑶走过去,看见屏幕上的标题:“情感支持动物证明”。下面已经有填写好的内容:她的名字,Lucky的品种年龄,“焦虑障碍”的诊断,一个她不认识的心理医生签名,还有一个看起来颇为官方的机构抬头。

她站在那里,身上还穿着睡衣,晨间的寒意让她手臂起了鸡皮疙瘩。昨晚合同上的那些黑体字在她脑海里闪现:不得饲养任何宠物……立即终止合同……没收全部押金……
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和别的什么。

“解决方案。”凡也终于抬头看她,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,“房东合同不是说不让养宠物吗?但情感支持动物不算宠物,是医疗需求。法律有漏洞,我们就钻漏洞。”
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的最优解法。瑶瑶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他半边脸,那侧脸线条清晰,充满自信,甚至有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锋利。

“这是伪造文件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打印机在此时启动,发出预热时的低鸣。凡也起身走过去,从出纸槽里抽出那张还带着温度的A4纸,像展示战利品般举到灯光下。

“看,”他说,嘴角扬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式的得意,“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。”

瑶瑶站在打印机旁,手里还攥着那份真正的租房合同。她的目光从凡也得意的脸移到纸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:“经评估,患者需情感支持动物以缓解焦虑症状”。患者。评估。这些词像冰冷的医疗器具,在她心里发出碰撞声。

“这是欺诈,”她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打印机的散热风扇声淹没,“如果房东发现——”

“发现什么?”凡也打断她,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脆响,“一个耳背的老太太会知道怎么查证明真伪?她连合同条款都看不清。”

他把证明对折,再对折,动作利落得像在包装一件普通商品。折痕在“情感支持动物”几个字上划过,将它们分成两半。

瑶瑶看向卧室方向。Lucky正趴在一堆尚未打开的纸箱旁,耳朵耷拉着,对新环境充满警惕。小狗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黑眼睛里映出客厅惨白的日光灯管。

“你想把Lucky送走?”凡也问。他没看她,而是走到墙边,把那张折好的证明贴到冰箱门上——用一块红色吸铁石,吸铁石是心形的,廉价塑料质地,从旧公寓带来的。

问题悬在空气里。不是疑问句,是陷阱。瑶瑶熟悉这种句式:它表面上给你选择,实则每一个选项都通往预设的结局。如果她说不,她就是“软弱”、“死板”、“不懂变通”;如果她沉默,就是默许;如果她同意……

她选择了沉默。

凡也似乎把这理解为胜利。他拍拍手,转身开始打量这个新空间。公寓确实比之前的小:室一厅被压缩成三十平米,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窄衣柜,客厅兼作餐厅和书房,厨房是开放式的,灶台上还留着前租客油污的痕迹。

“地方是小了点,”凡也环顾四周,“但位置好。而且你看这窗户——”他走到客厅唯一的大窗前,拉开百叶帘,“朝南,阳光好。”

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窗台上枯萎的盆栽。阳光像一罐新开的蜂蜜,缓慢而郑重地倾倒下来,淌过对面楼顶的瓦片,在每一扇窗户的玻璃上积聚起黏稠而温暖的金色,让整栋建筑在晨雾的包裹中,看起来像一块巨大而温润的琥珀,里面封存着城市刚刚苏醒的、带着潮湿水汽的寂静。

瑶瑶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透过玻璃的倒影,她看见凡也的侧脸:下颌线绷紧,眼睛盯着窗外某处虚无的点。他在看什么?对面的窗户?还是窗户里那些模糊的人影?

“我们需要约法三章,”凡也突然说,仍然没看她,“第一,Lucky白天必须关在卧室,房东来查房前要提前藏好。第二,早上八点前、晚上十点后不能带它出门——免得在楼道遇见邻居。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真有人问,就说它只是暂时寄养,我们在帮朋友照顾。”

每一条都像铁丝,在空中拧成看不见的栅栏。瑶瑶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:一个女孩,站在一个男孩身边,背后是堆满纸箱的陌生房间。像某种现代主义的画作,标题或许是《迁徙》,或是《囚徒》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声音飘出来,不像自己的。

晚餐是便利店买来的速食意面,用新公寓老旧的微波炉加热。塑料盒在转盘上旋转时发出不均匀的嗡鸣,像某种困兽的呻吟。凡也一边吃一边刷手机,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蓝色的,冷色调。

“Jason那傻逼居然在群里说我肯定租不到房,”他冷笑,叉子戳进面条里,“我直接把新地址定位发过去了。猜他怎么说?‘哟,升级了啊’。阴阳怪气。”

瑶瑶低头吃面。酱汁太咸,面条太软,黏在舌头上像一团湿纸。她机械地咀嚼,吞咽,感受食物沿着食道滑下去,沉进胃里,变成一种沉重的饱腹感。

“下周车的手续就完全办好了,”凡也继续说,语气变得兴奋,“我算过,疫情再有两个月肯定结束,到时候我们直接开去西海岸。第一站去优胜美地,我看过攻略,那里有房车营地,一晚才三十刀。”

他描绘着公路、森林、星空。那些画面在他口中变得鲜活,像真的触手可及。但瑶瑶只听见数字:三十刀一晚。加上油费,伙食费,还有那每月八百多美元的贷款月供。她心算着,数字像滚雪球般变大,直到淹没所有浪漫想象。

洗碗时,热水器出了问题。水流先是滚烫,突然变冰,又转烫。瑶瑶的手在冷热交替中变得通红。她关掉水龙头,看着水池里堆积的泡沫慢慢破裂,变成一摊浑浊的液体。

背后传来凡也打电话的声音。语气又变了,温柔,耐心:

“妈,搬好了……挺好的,朝南……不冷,暖气足……爸还好吗?……嗯,我知道,我会注意的……车?哦,同学有辆二手车转让,很便宜,我想着买了方便……”

谎言。流畅的,多层次的谎言。对房东,对朋友,对家人。每一句都严丝合缝,像精心排练过的剧本。瑶瑶想起下午他伪造证明时的熟练——上网搜索模板,下载字体,调整格式,打印。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。这不是第一次。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
她擦干手,走向卧室。纸箱还堆在地上,只清出了一条从门口到床的小径。Lucky趴在她的行李箱上,睡着了,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瑶莉蹲下来,轻轻抚摸它的背。小狗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,没醒。

她打开行李箱,最上层是几件迭好的衣服。下面,压在一件毛衣下面的,是那本被雨淋湿的《看不见的女人》。书页已经干了,但皱巴巴的,边缘卷曲。她拿出来,翻开被浸湿的那一页。

字迹虽然晕开,但仍可辨认。那是一段关于“家庭主妇的无偿劳动”的论述:

“……社会将家务、照料、情感支持视为女性‘天然’的职责,从而系统性地剥夺这些劳动的经济价值与话语权。这种剥夺往往以‘爱’之名进行——‘因为我爱你,所以我为你做饭’;‘因为这是我们的家,所以你应该打扫’——将经济控制包裹在情感糖衣中。”

瑶瑶的手指停在那句话上:“将经济控制包裹在情感糖衣中”。

糖衣。甜蜜的,诱人的,包裹着苦涩内核的东西。就像凡也说的“都是为了我们”,就像那张心形吸铁石固定的伪造证明,就像他描绘的房车旅行梦。

她听见客厅里凡也挂断了电话。脚步声靠近卧室。

“这么暗怎么不开灯?”他按亮顶灯。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,刺得瑶瑶眯起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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