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试结束那天,校园像经历了一场大病的病人,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缓慢复苏。
学生们从考场涌出来,脸上带着相似的恍惚表情——一部分是解脱,一部分是残留的焦虑,还有一部分是长达一周睡眠不足导致的麻木。有人高声讨论最后一道题,有人沉默地走向宿舍,有人直接躺在草坪上,闭着眼睛,像搁浅的鱼。
瑶瑶走出心理学考场时是下午三点。阳光很好,但没什么温度,像冰箱里的灯。她站在教学楼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甜味,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炸食物的油腻气息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母亲。
她犹豫了三秒,还是接了:“喂,妈。”
“考完了?”母亲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,有些失真,但那种熟悉的关切依然清晰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这是标准答案。不能说太好,免得被追问细节;也不能说不好,免得引发长篇大论的分析和担忧。
“哪门最难?”
“都差不多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,刚考完。”
“那快去吃饭,别饿着。对了,你爸让我问你,寒假回不回来?机票要早点订,越晚越贵。”
瑶瑶看着台阶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。有个男生把书包扔到空中,接住,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“我还没想好,”她说,“可能不回了,寒假太短,机票又贵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,你爸说了......”
“妈,我同学叫我,”瑶瑶打断她,“晚点再说,好吗?”
短暂的沉默。母亲显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疲惫和抗拒,但最终只是说:“那你快去吃饭,注意营养。晚上记得视频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瑶瑶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,边缘模糊,像水中的倒影。
手机又震动。这次是凡也。
“解放了!!!!!”后面跟着五个感叹号,和一个烟花爆炸的表情。
瑶瑶笑了,回复:“你考完了?”
“刚交卷!工程图居然提前半小时做完,我都不敢相信。你在哪?一起吃饭庆祝?”
“好,在哪见?”
“学校南门那家汉堡店?我需要高热量的安慰。”
“十分钟后见。”
汉堡店叫“BigBoy”,招牌是褪色的红色霓虹灯,形状像一滴巨大的番茄酱。店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,空气里弥漫着炸薯条、融化的奶酪和青春期的汗味。音乐开得很大声,是八十年代的摇滚,吉他的失真音色和人群的喧哗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狂欢氛围。
凡也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可乐杯。看见瑶瑶进来,他站起来挥手,动作幅度很大,差点打翻旁边桌上的番茄酱瓶。
“这里!”他喊道,声音盖过了音乐。
瑶瑶挤过去坐下。卡座的红色人造革座椅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。
“你点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点了两个招牌汉堡,加双份奶酪和培根,还有最大份的薯条,”凡也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刚充完电,“我三天没吃正经饭了,今天要补回来。”
“考得很好?”
“不知道,但交卷的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,”凡也做了个夸张的伸展动作,“你知道吗,最后那张图,我加了点创意——在桥墩上画了只小鸟,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算是我给教授的小彩蛋。”
“教授会发现吗?”
“发现就发现呗,”凡也耸肩,“最多扣一分。但那一分换我画鸟时的快乐,值了。”
服务生端来两个巨大的托盘。汉堡确实很大,面包上撒着芝麻,肉饼厚实,奶酪融化着从边缘流下来,培根炸得焦脆。薯条堆得像小山,金黄酥脆,冒着热气。
瑶瑶看着眼前这盘食物,忽然感到饥饿如洪水般袭来。她拿起汉堡,咬了一大口——肉汁、奶酪、面包的甜味在嘴里爆炸,简单粗暴的美味。
“好吃吧?”凡也嘴里塞满食物,含糊不清地问。
瑶瑶点头,说不出话。她发现,和凡也在一起吃饭时,自己会不自觉地吃得更多,吃得更香。好像他的食欲有传染性,能把最普通的食物变成盛宴。
他们埋头吃了十分钟,几乎没说话。音乐在耳边轰鸣,周围是鼎沸的人声,但他们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气场,只有咀嚼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。
吃完半个汉堡,凡也才放慢速度,喝了口可乐,长舒一口气:“活过来了。”
“你昨天睡了多久?”瑶瑶问。
“四个小时?可能不到,”凡也掰着手指数,“考完微积分我睡了两个小时,然后起来看工程图,又睡了两小时。但你知道吗,不睡觉的时候效率特别高,像打了肾上腺素。”
“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知道,”凡也笑,“但我爸常说,‘年轻时要拼,老了才有的回忆’。虽然我不完全同意,但有时候觉得......有点道理。”
他又咬了口汉堡,番茄酱从另一边挤出来,滴在托盘上。他毫不在意,用薯条蘸着吃了。
“你爸妈催你寒假回国吗?”瑶瑶问。
凡也的动作顿了顿:“催。但我不打算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机票贵,时间短,来回倒时差太累,”凡也数着理由,但瑶瑶听出来,这些都是表面,“而且我想趁寒假做点事。可能找个短期实习,或者去周边州旅行。我室友说芝加哥冬天很美,下雪的时候像电影场景。”
“你室友不是有女朋友吗?还陪你旅行?”
“他说可以带我一起去,当电灯泡,”凡也做了个鬼脸,“但我觉得还是算了。三个人旅行,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。”
瑶瑶想起自己上次和父母旅行,也是三个人。她总是那个走在后面拍照的人,看着父母的背影,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密不透风的默契,自己像误入的观众。
“那你寒假打算做什么?”凡也问。
“可能......就在这里吧,”瑶瑶说,“图书馆还开放,我可以提前看下学期的书。或者找个兼职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凡也放下汉堡,认真地看着她:“那多无聊。要不我们一起做点什么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......”凡也眼睛转了转,“我们可以做一个项目。你不是传媒的吗?我们可以拍个短片。关于留学生活的纪录片之类的。我负责摄像,你负责策划和剪辑。”
这个提议来得突然,但瑶瑶心跳加快了。拍短片——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,但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,设备不够,经验不足。
“我没有摄像机。”她说。
“我室友有,可以借。他买了就没用过几次,放在那儿积灰。”
“我也不会剪辑。”
“学啊,”凡也理所当然地说,“网上教程一堆。而且我可以帮你,我高中玩过视频剪辑,虽然很业余,但基础操作会。”
瑶瑶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亮的脸。他总是这样——提出一个想法,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能实现。这种盲目的自信,有时候让人恼火,但更多的时候,让人忍不住想相信。
“拍什么呢?”她问,已经半心半意地开始构思。
“拍日常,”凡也说,“自习室,图书馆,食堂,宿舍。拍那些没人注意的细节——咖啡杯上的口红印,笔记本边缘的小涂鸦,深夜路灯下的影子。拍出那种......留学生活里,既孤独又热闹的感觉。”
这个描述精准地击中了瑶瑶。她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:深夜独自走回宿舍时踩在落叶上的声音,图书馆窗边阳光移动的轨迹,食堂里不同语言的混杂,还有——凡也送她回宿舍时,伞在雨中的倾斜角度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她说。
凡也笑了,那种灿烂的、毫无保留的笑:“那就说定了!考完试我们开始策划。第一件事,起个名字。我想想......叫‘中西部纪事’怎么样?或者‘留白’——留学生活的空白与填补。”
“太文艺了。”
“那你想一个。”
瑶瑶想了想:“叫‘弦’吧。”
“弦?”
“嗯,”瑶瑶用薯条在番茄酱里画了一条线,“留学生活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一头是这里,一头是国内。太松了会失去张力,太紧了会断。要在中间找到那个刚好能发出声音的紧绷度。”
凡也盯着那根番茄酱画的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头,眼睛里有种瑶瑶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玩笑,是深刻的共鸣。
“弦,”他重复,“好名字。”
他把自己的薯条也蘸了番茄酱,在旁边画了另一条线,和瑶瑶的平行。
“那这就是另一根弦,”他说,“两个人,两根弦。有时候平行,有时候交叉。但都在同一张琴上。”
瑶瑶看着那两条红色的线。它们在白色的托盘上显得刺目,像某种宣言,或预言。
“吃完了吗?”凡也突然问,“吃完我们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秘密。”
凡也带她去的地方是工程学院顶楼的天台。
需要刷卡进入,但凡也的工程系学生证有权限。电梯缓慢上升,铁索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瑶瑶看着楼层数字跳动:3,4,5......最后停在8。
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天台风很大,把瑶瑶的头发吹得乱飞。她跟着凡也走出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整个校园的最高点。脚下是红砖建筑群,像积木一样排列整齐。远处是秋天的田野,金黄的玉米地已经收割,露出褐色的土地,像巨大的伤疤。更远处是树林,枫树和橡树红黄交错,像打翻的颜料盘。天空是清澈的蓝,没有一丝云,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但在高处,风把温度都带走了。
“怎么样?”凡也站在栏杆边,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,风吹鼓了他的外套,像帆。
“你怎么发现这里的?”瑶瑶走到他身边,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