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的早晨,瑶瑶是被咖啡香气唤醒的。
她睁开眼,阳光已经爬过窗台,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平行四边形。公寓里很安静,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——瓷杯轻碰台面的脆响,水流注入咖啡壶的咕噜声,还有凡也压低嗓音哼歌的旋律。
她躺在被窝里,数着那些声音,像在数一种新型货币。在这种一切都悬而未决的日子里,这样平静的早晨是硬通货。
起床,推开卧室门。客厅里,凡也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台前,正专注地盯着咖啡壶的刻度线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。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,在他肩膀上跳跃。
“早。”瑶瑶说。
凡也转过身,眼睛亮了:“正好,咖啡马上好。今天试了新豆子,埃塞俄比亚的,说是柑橘调。”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网上订的,”凡也转身倒咖啡,“现在什么都能网购,只要等得起。”
他递给她一杯,奶泡上居然拉出了粗糙的树叶图案。瑶瑶盯着那片叶子:“你又进步了。”
“熟能生巧,”凡也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,“而且现在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在美好的事情上。”
他们端着咖啡坐到餐桌前。窗外,雪正在融化,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水,像缓慢的节拍器。天空是洗净的淡蓝色,几片薄云像被拉开的棉絮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瑶瑶问。
“不知道,”凡也靠在椅背上,舒展了一下肩膀,“突然没有日程表,反而有点不习惯。”
这话是真的。过去一周,他们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:早上一起吃饭,上午各做各的事——凡也看书或画图,瑶瑶剪片子或看书。中午轮流做饭,下午有时一起看电影,有时各自回房间。晚上再一起吃饭,然后坐在客厅的两端,做自己的事,偶尔交谈。
像两个行星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,但共享同一个太阳系。
瑶瑶正要说什么,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。两人同时看向客厅的茶几——瑶瑶的笔记本电脑亮着,凡也的也在旁边。
“可能是学校的通知。”凡也站起来,几步走过去。
瑶瑶跟过去。凡也俯身看着屏幕,眉头微微皱起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。
“下学期的安排出来了,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全部改成网课。”
瑶瑶凑过去看。邮件很长,措辞谨慎,但核心信息明确:春学期所有课程转为在线教学,宿舍继续关闭,学生“强烈建议”留在原地,减少流动。
“也就是说,”瑶瑶轻声说,“我们要在这里待更久。”
“嗯,”凡也直起身,转头看她,“你......介意吗?”
他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瑶瑶忽然意识到,这个“更久”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——不仅仅是合住,是在这个封闭空间里,把这种模糊的关系状态无限期延长。
“不介意,”她说,然后补充,“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。”
凡也笑了,笑容里有些释然:“也是。那......”他环顾四周,“我们得把这个地方弄得再舒服点。算是长期抗战了。”
那天上午,他们进行了一次彻底的“公寓改造”。
其实也没什么可改造的——家具挪起来比较麻烦。但他们重新整理了空间。凡也从储物间翻出一块米白色的地毯,铺在客厅中央;瑶瑶把之前在宿舍用的暖黄色小台灯拿出来,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;凡也调整了书架的摆放,腾出一个角落给瑶瑶放剪辑设备;瑶瑶则把几个抱枕堆在沙发上,让硬邦邦的沙发看起来柔软些。
过程中发生了很多小插曲。搬书架时,凡也的手被木板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,渗出血珠。瑶瑶找出创可贴,他伸着手让她贴,像个等待包扎的大孩子。
“好了,”瑶瑶贴好,轻轻按了按边缘,“下次小心点。”
“有你在,受伤也不怕,”凡也半开玩笑地说,但眼神认真,“反正有人会照顾。”
这话让瑶瑶耳朵发热。她转身去拿别的,听见凡也在身后轻轻的笑声。
整理书籍时,他们发现了彼此的秘密收藏。凡也有一整套《建筑师》杂志,从高中开始收集;瑶瑶有几本绝版的电影理论书,页边写满了笔记。
“这本我能借吗?”凡也拿起一本《电影语言的语法》。
“当然,”瑶瑶说,然后拿起一本《结构力学入门》,“那这本呢?”
“请便,”凡也笑了,“不过你看得懂吗?”
“试试看,”瑶瑶翻开书,里面全是公式和图表,“就当学新东西。”
中午,他们决定做顿“庆祝宴”——庆祝网课,庆祝长期合住,庆祝这个莫名其妙但又不算坏的现状。
凡也负责主菜,瑶瑶做沙拉和甜点。厨房里,两人各占一边,偶尔碰撞,偶尔合作。凡也煎牛排时,瑶瑶在他旁边切蔬菜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牛排的焦香。
“要几分熟?”凡也问。
“七分吧。”
“明智,安全第一,”凡也说,但给自己那块只煎了三分,“我就喜欢带血的,有野性。”
瑶瑶看着他翻牛排时专注的侧脸,忽然想:这个人身上有多少矛盾?整洁的公寓和带血的牛排,精确的工程计算和随性的艺术涂鸦,体贴的安排和保留的野性。
牛排上桌时,配上瑶瑶做的凯撒沙拉和烤苹果派,居然像模像样。他们甚至开了瓶红酒——凡也之前囤的,说“特殊场合喝”。
“今天算特殊场合吗?”瑶瑶举杯问。
“算,”凡也碰了碰她的杯子,“庆祝我们......正式成为长期室友。”
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。红酒在杯中荡漾,映出窗外的天光和彼此模糊的倒影。
吃饭时,他们聊了很多平时不会聊的话题。凡也说起了他高中时组建过乐队,他是鼓手,“打得不好,但声音大,能带动气氛”;瑶瑶说了她初中时偷偷写小说,被母亲发现后全被扔掉,“她说浪费时间,不如多做几道题”。
“你现在还写吗?”凡也问。
瑶瑶摇头:“不写了。但拍片子有点像写小说,用画面代替文字。”
“那你应该继续拍,”凡也认真地说,“你的视角很特别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雪落在长椅上的那个镜头,”凡也切着牛排,“我一开始觉得太慢,但后来再看,发现你在拍的不是雪,是时间——时间怎么慢慢覆盖一切,怎么把有人坐过的痕迹抹平。”
瑶瑶愣住了。他看懂了。那些她没说出口的意图,他捕捉到了。
“你怎么......”她开口,却不知怎么继续。
“因为我认真看了,”凡也看着她,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温暖而清澈,“你的每个镜头,我都认真看了。”
这句话太简单,但瑶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温暖而酸涩。
饭后,他们没立刻收拾,而是坐在餐桌前,让阳光晒着背。酒杯空了,盘子空了,但谁也不想动。
“下午做什么?”凡也问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空酒杯。
“不知道,”瑶瑶说,“突然觉得......什么都不想做。”
“那就什么都不做,”凡也站起来,伸出手,“来,晒太阳。”
他拉着她走到客厅的地毯上,两人并排坐下,背靠着沙发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这一块,暖烘烘的。凡也闭上眼睛,瑶瑶学着他的样子也闭上眼。
世界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。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,彼此的呼吸声。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,像琥珀包裹住这一刻。
“瑶瑶。”凡也轻声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还在这里,”凡也的声音在阳光里显得柔软,“谢谢你没有因为害怕而离开,谢谢你和我在这个奇怪的时间里,一起做这些奇怪的事。”
瑶瑶睁开眼睛。凡也还闭着眼,睫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,脸颊上有细小的绒毛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我也谢谢你,”她说,“让我不孤单。”
凡也睁开眼,转头看她。他们的距离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,这场疫情像一场巨大的实验——把所有人关进各自的盒子里,看会发生什么。而我们在这个盒子里......找到了彼此。”
“像实验室里偶然相遇的两只小白鼠?”瑶瑶开玩笑。
凡也笑了:“不,像在废墟里找到的另一盏灯。虽然光亮微弱,但至少知道,自己不是唯一醒着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不是握住,只是触碰,像在确认存在。
瑶瑶没移开。他的手指温暖,皮肤相贴的地方像有微弱的电流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,在阳光里,手指轻轻碰着,不说话。时间继续流淌,但在这个下午,在这个被阳光包裹的角落,时间好像同意暂停一会儿。
傍晚时,阳光斜了,温度降下来。他们终于起身,收拾餐桌,洗碗,做这些日常的事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动作更默契,眼神交流更多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氛围。
晚上,他们决定看一部电影庆祝。选片时争论了一会儿——凡也想看科幻,瑶瑶想看文艺片,最后折中选了《她》,讲人和人工智能恋爱的故事,既科幻又文艺。
电影开始后,他们坐在沙发两端,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。但随着剧情推进,那个距离慢慢缩小。当电影里男主角西奥多和人工智能萨曼莎第一次“亲密”时——其实只是声音的交流——瑶瑶感觉到凡也的手轻轻放在了她手边。
不是握住,只是放在那里,手背贴着手背。
瑶瑶没动。屏幕上,西奥达在空荡的城市里奔跑,耳边是萨曼莎的声音:“我正在变成你,我正在变成我们。”
手背的温度在持续,稳定,像一个无声的承诺。
电影结束时,片尾曲温柔流淌,字幕滚动。他们谁也没动,手背还贴在一起。
“你觉得,”凡也轻声问,“人和人工智能能相爱吗?”
“电影里可以。”
“现实里呢?”
瑶瑶想了想:“现实里......爱需要真实的存在吧。温度,触感,共同的物理空间。”
“就像现在这样?”凡也转过头看她。
客厅里只有屏幕的光,明明灭灭,照在彼此脸上。瑶瑶能看见他眼里的光,像深水里的星星。
“嗯,”她轻声说,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凡也的手指动了动,慢慢滑入她的指缝,变成十指相扣。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,但一旦扣住,就握得很紧。
“瑶瑶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,知道未来不确定,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还没解决。但是......我想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试不只是室友,”凡也说得认真而缓慢,“试试在这个盒子里,点一盏更亮的灯。你愿意吗?”
瑶瑶看着他。他眼里的光在闪烁,但眼神坚定。她的手在他手里,温暖,真实,存在。
窗外,夜幕完全降临。雪又开始下,细密的,无声的。公寓里温暖如春,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扣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凡也笑了,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笑。他轻轻拉过她,拥抱。不是激动的拥抱,是温柔的,像把一件易碎品小心地拥入怀中。
瑶瑶把脸埋在他肩头,闻到他衬衫上阳光和咖啡的味道。他的心跳透过布料传来,稳而有力,像某种秘密的鼓点。
“那我们说好了,”凡也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从今天起,不只是室友了。”
“嗯,说好了。”
他们这样抱了很久,直到电影片尾曲放完,屏幕暗下来,房间陷入温柔的黑暗。然后凡也松开她,但手还牵着。
“该睡觉了,”他说,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,“明天......明天会是新的开始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起身,还牵着手,走到瑶瑶卧室门口。凡也停下,看着她,眼神温柔。
“晚安,”他说,然后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“明天见。”
吻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但瑶瑶觉得那个地方在发烫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小声说。
凡也松开手,走回自己房间。两扇门都关上了,但今晚,那道墙好像变薄了。
瑶瑶躺在床上,摸着额头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。窗外雪落无声,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雀跃,像春天第一只破土的芽。
她知道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,知道这个“试试”可能会很复杂,知道走出这个盒子后,现实会扑面而来。
但此刻,在这个被疫情暂停的时空里,在这个温暖的公寓里,她选择相信——相信这个拥抱,这个牵手,这个额头上的吻,和那个说“愿意”的瞬间。
凡也的敲门声很轻,像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,却又带着某种坚定的节奏。叩、叩、叩。
瑶瑶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额头上那个轻吻留下的温热感仿佛还在皮肤上跳跃。听到敲门声,她的心忽然提起来,又沉下去,变成一种绵密的悸动。
“门没锁。”她说,声音比想象中平稳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凡也的身影出现在暖黄的灯光里。他已经换了睡衣——浅灰色的棉质套装,显得柔软,头发也有点蓬松,像是刚洗过脸。他站在那里,一手握着门把手,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有实质的触感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顿了顿,“有点睡不着。”
瑶瑶把书放在一边,拍了拍床沿:“坐吧。”
凡也走进来,带上了门,但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隙。他在床沿坐下,距离她不远不近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雪落时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,和他们彼此的呼吸。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瑶瑶说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。
凡也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揪着被角的手指,再移回她的脸。他的眼神里有种专注的探索,像是在阅读一本非常珍贵、又有些难懂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