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不周山 书架
设置 书页
A-24A+
默认
相亲
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

于幸运哭了整整三天。

眼睛肿成核桃,鼻子擦得通红,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儿,蔫蔫的。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,对什么都提不起劲。商渡发的那些疯癫信息,她看都不看。周顾之打来的电话,她要么不接,要么接了也是“嗯”、“啊”、“好”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周顾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声音依旧温和:“心情不好?”

“没有,就是累。”于幸运盯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
“……好好休息。”周顾之最终没多问,挂了电话。

可第二天晚上,于幸运家的大门就被轻轻叩响了。很晚,快十一点。迷迷糊糊从猫眼一看,魂儿差点吓飞——周顾之!

她手忙脚乱打开门,他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气息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他什么也没说,于幸运甚至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,就被他一把打横抱了起来。

“你……”她吓得低呼,又怕惊动隔壁已经睡下的爸妈。

他没回答,抱着她,穿过客厅,径直走进她的卧室,用脚后跟带上门。然后,在黑暗中,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,自己也随之覆了上来。

没有逼问。

他只是用微凉的唇,很轻、很珍惜地吻她的眼睛,吻她红肿的眼皮,吻她湿漉漉的睫毛。然后,吻沿着泪痕滑下,落在鼻尖,最后,温柔又不由分说地,封住了她的唇。

这个吻漫长而安静。黑暗中,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和彼此交织的逐渐紊乱的呼吸。于幸运被他亲得头晕目眩,那些心碎和麻木,好像都被这个沉默又汹涌的吻暂时挤到了角落。

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,和她自己的回应,隔壁就是爸妈的房间,她紧张得不行。

“别想。”他在她耳边,用气声说,吻着她耳后的敏感处,“幸运,看着我,只看着我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情动的沙哑,像一种……引导。引导她从那片让她哭泣的泥沼里,暂时浮上来,只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拥有她的男人。

他动作很克制,甚至算得上温柔,于幸运死死咬着唇,把脸埋进他肩窝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
在最激烈最失控的边缘,他忽然停下,掌心捧住她的脸,额头抵着她的,在咫尺的距离,看着她在黑暗中迷离湿润的眼睛,声音很低:

“难受的话,就抓紧我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
然后,是更深的吻,和更彻底的占有。

结束的时候,她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。周顾之把她圈在怀里,下巴抵着的额头,在黑暗中,静静地抱了她很久。

于幸运听着他的心跳声,脑子里嗡嗡作响,忽冒出一个念头:

他肯定知道。

知道她这几天为什么哭,知道她去找了谁,甚至可能知道她坐在陆沉舟面前,哭得有多难看。

但他一句没问。

他就这么来了,用这种沉默到极致,也亲密到极致的方式,把她从那些眼泪和别人的影子里,蛮横地拖回他的地盘,烙上他的印记。

他不问,是因为不需要问。他什么都知道。想到这,她心头发颤,又……莫名地,松了口气。好像天大的糟心事,只要他不开口,就还能在他圈出的这一小片黑暗与温热里,暂时躲着。

然后,他起身,动作很轻地穿好衣服,在她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,依旧没再多说什么。

像他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,离开了。

商渡的应对则更疯狂。在她连续无视他十几条信息后,某个深夜,她家楼下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。于幸运转头跑到窗边一看,亮粉色的跑车嚣张地横在单元门口,车灯大亮,漫天纷纷扬扬飘着印着他的妖孽自拍照片(还是不同角度、不同表情)楼下已经有邻居开窗骂了。

于幸运气得手抖,抓起手机想骂人,又怕他更疯,最后只能狠狠拉上窗帘,蒙头睡觉。第二天一早,照片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仿佛一场荒诞的梦。

于幸运她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女儿整天魂不守舍,对什么都淡淡的,连她最爱吃的炸酱面都只扒拉两口。问她,她就说工作累。可当妈的能看不出来?这哪是累,这是伤心,是没了魂儿。

“幸运啊,”这天晚饭,于妈妈一边给她夹菜,一边小心翼翼开口,“妈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。年轻人,谁还没个不顺心的时候?要妈说,你就是圈子太小,认识的人太少,一天到晚净钻牛角尖。”

于幸运闷头吃饭,不吭声。

“妈托你王阿姨打听了一下,”于妈妈觑着她的脸色,继续说,“她有个远房表亲家的孩子,也在北京,搞IT的,程序员稳定,收入高,人特别老实本分。比你大三岁,正合适。要不……你们见见?就当认识个新朋友,出去吃顿饭,聊聊天,散散心也好啊!”

于幸运筷子一顿。相亲?搁在以前,她妈提这个,她肯定头摇得像拨浪鼓,觉得老土又尴尬。可现在……

她脑子里闪过陆沉舟平静疏离的眼神,那句“以茶代酒”。闪过周顾之无处不在的掌控。闪过商渡妖异的笑和疯狂的骚扰。

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她。也许她妈是对的。也许她该试试“正常”的路。也许找个普通人,过普通日子,柴米油盐,生儿育女,才是她这种小人物该有的、也是唯一能把握住的归宿。

“妈可跟你说啊,这小伙子人是真不错,老实,本分,工作也努力,在什么大互联网公司当工程师,钱挣得不少!就是……哎,不是体制内的,这点稍微差点意思。”

她观察着女儿的脸色,赶紧又找补:“不过!这可是你王阿姨她表姑的大舅的三姨妈的孙子!正经亲戚,知根知底!你小时候,大概七八岁吧,人家来北京玩,还在咱家楼底下跟你一起玩过沙子呢!就那个……老流鼻涕、你一不给他铲子他就坐地上哭的小胖墩儿,记得不?”

于幸运模糊的记忆角落里,好像还真有个拖着鼻涕、哭得震天响的土豆般的身影晃了一下。她嘴角抽了抽。

“咳,那都是老黄历了!”于妈妈挥挥手,“人家现在可是高级工程师,一表人才!妈可不是逼你,就是想着,认识一下,交个朋友,万一呢?过日子,知根知底比什么都强,对吧?”
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。

于妈妈喜出望外:“哎!好!妈这就去跟你王阿姨说!就定这周六晚上,地方嘛……人家男孩子客气,说找个安静点的茶馆,请你喝茶!”

周六傍晚,于幸运随便套了件半旧不新的连衣裙,素着脸,顶着两个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黑眼圈,按照地址找到那家茶馆。门脸不大,装修是那种仿古的中式风格,红木窗格,灯笼,空气里飘着檀香味。于幸运心里嘀咕,这地方人均得三位数,还挺大方的。

她报了王阿姨给的名字,服务员把她领到最里面一个半封闭的卡座。一个穿着格子衬衫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杯白开水。男人个子不高,有点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到她进来,连忙站起来,动作有点拘谨。

“于、于幸运是吧?你好,我是张伟。”他伸出手。

于幸运握了一下,一触即分。“你好,张伟。”

两人坐下,气氛有点干。服务员拿来菜单,张伟推给她:“你点,随便点。”

于幸运随便点了壶最便宜的龙井。等待上茶的间隙,张伟扶了扶眼镜,开口:“我听王阿姨说,你在民政局工作?挺好的,稳定。”

“嗯,还行。”于幸运点头。

“我是做后端开发的,在xx科技。平时加班比较多,不过收入还可以。”张伟开始介绍自己,像在背简历。“我父母都是中学老师,退休了。家里就我一个孩子。”

于幸运“哦”了一声,不知道接什么。她偷偷打量张伟,很普通的长相,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。但看起来确实挺老实,甚至有点……木讷。

茶上来了,两人对着喝。张伟似乎努力想找话题:“你平时有什么爱好?”

“看看书,看看剧。”于幸运敷衍。

“挺好的。我平时就看看技术论坛,打打游戏。”张伟点点头,然后又陷入沉默。

就在于幸运觉得这尴尬快要凝固时,张伟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,抬起头,很认真地看着她:“于幸运,我觉得你挺好的。王阿姨给我看过你照片,本人比照片好看。我、我对你印象很好。”

于幸运一愣,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?

“既然咱们都是奔着结婚来的,有些事我觉得应该提前说清楚。”张伟推了推眼镜,语气变得郑重其事,“我在海淀有套两居室,房贷还有二十年。车子是买的代步车。结婚的话,彩礼我们家可以出十八万八,不过现在金价贵,三金五金就不另外买了,这笔钱我们可以拿来买点理财产品,我会操作,放着升值。你觉得呢?”

于幸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这就……聊到彩礼房子了?

“房子……是你的名字?”她下意识问。

“哦,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一大半,所以写的是我妈的名字。”张伟很自然地回答,“不过你放心,贷款是我在还。婚后咱们一起住,一起还,没问题的。”

“那……以后能加我名字吗?”于幸运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问这个,大概是脑子还没从这直白的谈判中反应过来。

张伟皱了皱眉,似乎觉得她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:“这个……以后再说吧,反正房子咱们住,加不加名不重要。”

“所以,”她放下茶杯,声音很平,眼睛直视着张伟,“房子是你妈的名字,贷款是你还——哦不,是我们婚后一起还。但房子,和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,是这意思吗?”

她问得很直接,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疑惑,好像真的在虚心请教,可这话里的刺,谁都能听出来。

张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挑明,表情僵了一下,眼神有些闪烁,含糊道:“……都是一家人了,何必分那么清楚。重点是我觉得咱们条件挺合适的。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,他们希望早点抱孙子。我的想法是,趁年轻,身体好,最好生两个,一男一女,凑个好字。你放心,我可不是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人,生完孩子你照样可以工作,孩子可以让我爸妈带,他们都是老师,会教育。”

于幸运听着,忽然有点想笑。
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荒诞的、带着点自嘲的笑。放在几个月前,甚至就在遇到周顾之之前,张伟这样的条件,在她和她妈眼里,可能真的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:有房(虽然没她名)有车(有贷款),虽然不是体制内,但工作稳定,父母是老师,彩礼也按“市场价”给。她会犹豫,会比较,但大概率会认真考虑。跟他一起还房贷车贷,生一两个孩子,交给公公婆婆带,过着一眼能看到头、但也安稳平静的小日子。

可现在,听着这些“务实”的条件和规划,她只觉得……遥远。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是从她鬼使神差给周顾之盖了那个章?是从她被卷进寿宴那场荒诞的闹剧?是从她遇见商渡那个疯子,身体里被塞进那块该死的玉?还是从她见识过陆沉舟、靳维止那样高山仰止的人物后?

就像你曾经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觉得楼下二十一碗的炸酱面就是人间美味。可忽然有一天,你被拽进了国宴后厨,生吞了龙肝凤髓,痛饮了玉液琼浆,哪怕被噎得半死,被辣出眼泪,你的舌头和胃,也永远记住了那种极致浓烈的、要人命的滋味。

再让你回去,对着那碗规规矩矩的炸酱面,你不仅吃不下,你甚至会觉得,那面,那碗,连同坐在你对面的这个人,都透着一股子……乏味的可怜。
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难的不仅是胃口,是你的眼睛,你的心,你被强行撑开再也无法闭合的世界观。你知道炸酱面没错,它供养了无数人。可你也知道,你完了,你再也回不去了。

“张伟,”于幸运放下茶杯,尽量让语气显得礼貌而坚定,“谢谢你的坦诚。不过我觉得,我们可能不太合适。你对婚姻和家庭的规划很清晰,但我……我还没想好。抱歉。”

张伟愣住,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。他脸色变了变,刚才那点拘谨和老实迅速褪去,眉头拧起来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:“哪里不合适?于幸运,我觉得咱们条件挺匹配的。你年纪也不小了,在民政局也就是个普通科员吧?长相……也就是中等偏上,身材还有点微胖。我条件不算差,有房有车,工作体面,父母有退休金没负担。咱们结婚,是踏实过日子的。你还想找什么样的?”

于幸运心里的火“噌”一下就上来了。说她胖?说她颜值一般?合着在他眼里,她于幸运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他这“恩赐”?

“张伟,”她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里那点麻木被怒火烧得精光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硬,“我谢谢你这么客观地评价我。我胖不胖、颜值怎么样,我自己知道,轮不到你来打分。你在北京有房有车了不起?房子你妈的名字,婚后我还得跟你一块还房贷,你爸妈带孩子,彩礼换理财……你这算盘打得我姥姥都听见了!”

她越说越气,语速飞快:“是,我就是个普通小科员,我年纪也不小了,那又怎么样?我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,也轮不到你来我这找优越感!还咱们条件挺匹配?呸!谁跟你匹配!这相亲到此为止,你爱找谁匹配找谁去,慢走不送!”

张伟被她这一顿连珠炮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指着她“你、你……”了半天,恼羞成怒,猛地提高音量:“于幸运!你、你别不识好歹!就你这样的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,茶馆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……只见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穿着黑西装、戴着耳麦、人高马大的男人,迅速分列两旁。紧接着,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。

商渡!

他今天穿了身骚包至极的银灰色衬衫,露出精致的锁骨。脸上架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,他个子高,腿长,这一身行头加上那副“老子天下最帅”的气场,瞬间吸引了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。

他目光在茶馆里一扫,精准地锁定了于幸运这个角落,嘴角一勾,迈开长腿就走了过来。身后那群黑西装立刻跟上,阵仗大得跟拍黑帮电影似的。

于幸运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!这疯子怎么找来的?!

张伟也吓了一跳,看着这阵势,有点懵。

商渡径直走到他们桌旁,停下。他先是用戴着墨镜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张伟,那目光哪怕隔着镜片,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鄙夷。然后,他转向于幸运,忽然抬手摘了墨镜,露出一张妖孽般笑意盈盈的脸,声音甜得发腻:

“姐姐~我可算找着你了!”

于幸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姐?!他叫她什么?!

张伟看看商渡,又看看于幸运,结结巴巴:“你、你们是……”

“我是她弟弟啊!”商渡极其自然地接话,一屁股在于幸运旁边的空位坐下,手臂亲昵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,几乎把她半圈在怀里。他翘起二郎腿,看向张伟,笑容不变,语气却冷了下来:“就是你想追我姐?”

张伟被他这气势和“弟弟”的身份弄得有点糊涂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我、我和于幸运是来相亲的……”

“相亲?”商渡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,眉梢高高挑起。他没松开搂着于幸运的手,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,好整以暇地,用那种打量货品般的挑剔目光,将张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“哦?说说看,你什么条件啊?也配跟我姐相亲。”

他语气轻飘飘的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。张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磕磕巴巴地又把自己的条件背了一遍。

“房子谁的名字?”商渡打断他,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于幸运的一缕头发。

“……我妈的。但贷款是我在还!”张伟急忙补充。

“哦——”商渡拖长了调子,了然地点头,眼神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,“合着是写你妈名下啊。车呢?全款?”

“贷、贷款还有一点……”张伟声音小了下去。

“彩礼十八万八,不买三金,钱拿来理财,你保管?”商渡继续问,语气平静。

“是……是为了增值……”张伟额头有点冒汗。

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
首页 书架 足迹